一个韩国男子去世后,被追随者奉为“再次降临的基督”。另一名韩国女性,则以该男子“属灵新妇”身份,被捧成了掌控永生的“母亲上帝”。
几十年后,围绕这两个人建立起来的组织,把“获得永生”的荒诞承诺带到了世界各地。随之出现的,还有大量前成员陆续发声,控诉该组织实施末日恐吓、包办婚姻、强迫堕胎和大肆敛财等行为,留下诸多血泪控诉。有人离开多年想讲出真相,却先被一份无期限的所谓保密协议死死按住。
它就是发端于韩国、打着基督教旗号向全球蔓延的“上帝的教会世界福音宣教协会”(World Mission Society Church of God),简称“上帝的教会”,同时常被冠以“安商洪教会”“母亲上帝”等别称。
这个非法组织现也渗透中国,频频撞上法治红线。从江苏常州、湖南益阳到安徽淮南,多地民政部门接连发布公告,点名其“未经登记擅自活动、违规吸纳会员并收取会费”,依法将其依法取缔。

▲安徽省淮南市民政局公告
这个听上去陌生的名字背后,藏着一套精心设计了半个世纪的控制陷阱。
“再临基督”与“属灵新妇”:荒诞造神的权力游戏
安商洪(Ahn Sahng-hong)1918年1月13日出生于朝鲜半岛全罗北道长水郡,曾以石匠为业,也做过伐木、搬运木材等体力工作,1947年加入基督复临安息日会。
1962年,安商洪因教义分歧被原属宗教团体开除。双方争执的焦点之一,就是十字架的使用。安商洪认为,十字架不应成为信仰的象征,应当予以摒弃。除此之外,他还主张遵守逾越节、反对庆祝圣诞节,声称自己是在“恢复早期基督教传统”。1964年,安商洪带着一批追随者在韩国釜山另立门户,成为今天“上帝的教会”的前身。
1985年,67岁的安商洪猝然病逝,追随者阵营随即爆发权力争夺。与安商洪家属相关的一支发展为“新约逾越节上帝的教会”,仅将他视作老师;而掌控实权的张吉子与金凑哲一派,则将他的死亡美化为“升天”,强行包装成重新打开永生之门的“再临基督”。
张吉子出生于1943年,曾结婚并育有两个孩子,后来加入安商洪建立的组织。安商洪去世后,她被赋予其“属灵新妇”的身份,成为成员敬奉的对象;金凑哲则作为总会长,负责组织管理。一个已经去世的男子和一个有着寻常人生经历的女性,就这样被放到了“父亲上帝”与“母亲上帝”的“神位”上。

▲安商洪(左)与张吉子(右)。图源:中国反邪教网
为了证明这位“母亲”的神性,该组织歪曲《圣经》,甚至抛出套用现实母子关系的心理诱导:人的肉体生命来自母亲,灵魂的永生自然也要来自“母亲上帝”。其歪理邪说包装下的实质,不过是把凡人捧上神坛,借神权建立绝对控制。
凭借这套体系,该组织迅速向海外扩张,自称在全球175个国家设立了数千个据点。而在现实中,“上帝的教会”的招募触角早已伸向了商场、大学校园与普通人的家门口。

▲“上帝的教会”位于韩国京畿道城南市的“新耶路撒冷伊梅圣殿”外景。 图源:BBC
伸向门缝的那只脚:一场“无法拒绝”的邀请
这种扩张,往往始于极具欺骗性的靠近。
招募人员很少在一开始亮出真实身份,他们习惯以交流家庭、探讨人生或邀请参加慈善活动为由接近陌生人。
在澳大利亚,一位名叫艾米的女子就曾遇到两名上门招募者。在短短不到一小时的密集言语倾注下,她在懵懂与盛情难却中完成了“受洗”。直到事后上网搜索“母亲上帝”这几个字,她才惊觉自己落入了怎样的组织。
另一名女子米莉明确表示拒绝“受洗”,招募者竟直接伸脚卡住门缝阻止她关门;即便米莉强行关上门,对方依然记下了地址,后再次登门纠缠。
面对外界的控诉,该组织常常拿出“受洗者已签署同意书”进行辩解。然而这份签字,不过是精心安排的心理套路:先是诱骗被招募对象完成“受洗”,后才告知身份;用车轮战挤压被招募对象独立思考的空间,用强硬手段剥夺其拒绝的权利。
睡眠被剥夺,家庭被接管,金钱被送往韩国
如果说入教时的招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那么陷落其中的成员,面临的将是“上帝的教会”对个人生活的全面剥夺。
乔丹·扬(Jordan Young)7岁时被家人带入组织,一待就是15年。在他的回忆里,“核毁灭”与“第三次世界大战”是高频出现的词汇,甚至上网查阅资料、缺席组织活动,都可能招来“下地狱”的警告。
这种末日恐吓,有时甚至被赋予了明确的期限。前成员布莱恩·泰勒(Brian Taylor)回忆,2011年11月,一名组织负责人曾告诉他:“我们只剩下两个月了。”末日仿佛就在眼前,为了获得所谓的庇护,一些成员卖掉汽车、放弃学业,甚至辞去工作。
美国护士米歇尔·科隆(Michele Colón)描述了另一种日常:工作之外的大量业余时间都要按照“上帝的教会”要求去做,参加礼拜、研读《圣经》,有些晚上甚至一直耗到凌晨一两点。她回忆,自己长期缺觉,原本重要的爱好和人际关系被一点点挤出生活。
该组织否认控制成员的生活与睡眠,但根据前成员的讲述,不但生活与睡眠的时间被占据,连婚姻、生育和钱款也受到严重干预。

▲“上帝的教会”聚会画面,多名女性参与者头戴白色纱巾。图源:BBC
剥夺生育权:科隆等前成员指控,组织头目劝说怀孕成员堕胎,理由是“末日将至”,此时生孩子既没有意义也是自私的行为。另一名前成员米歇尔·拉米雷斯(Michelle Ramirez)正是在这样的长期压力下陷入极度恐惧,因害怕失去组织认可被迫选择堕胎。
操纵婚姻:“上帝的教会”强行干预成员的个人家庭,逼迫他们与不认同该组织的配偶离婚,再由高层指定安排跨国包办婚姻。
疯狂敛财:该组织大肆敛财,要求成员将至少十分之一的收入作为献给“母亲上帝”的供奉。大量打着“慈善”旗号的资金,被源源不断地输送到韩国总部。
从个人时间到婚姻、生育和财产,这些干预都被包裹上同一个借口:末日将至,必须尽快获得“救赎”。
可是,2012年过去了,世界并没有毁灭。泰勒回忆,“上帝的教会”高层先是解释称“‘母亲上帝’赐予了我们更多时间”,后来又否认曾预言世界末日。面对媒体调查,该组织也是红口白牙坚称从未宣扬过2012年世界末日。
曾经迫在眉睫的末日,如今有了另一套解释。可那些为此放弃学业、工作,甚至改变人生重大决定的成员,又该如何找回失去的生活?
打着“神罚”名义的终身封口令
脱离组织,并不意味着摆脱控制。对于那些试图揭露内幕、公开讲述自身经历的前成员来说,即使已经离开,组织的威胁与压制仍如影随形。
前成员雷蒙德·根扎里斯(Raymond Gonzalez)18岁时加入“上帝的教会”,也曾深信“2012末日论”。在极度恐惧中,他被逼签署了一份无期限的保密协议——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该组织的任何细节,否则就会“遭神罚、坠入地狱”。
2012年平静地过去了。醒悟后的根扎里斯选择离开,并希望能在司法诉讼中出庭作证,通过这种方式揭露该组织强迫堕胎与包办婚姻的恶行。
然而,该组织立刻挥舞着保密协议将他告上法庭,申请排除他的证言,试图强行抹杀他的发言权。为了摆脱这份契约枷锁,根扎里斯被迫反诉,打了整整五年官司。虽然法院最终裁定这份所谓的保密协议因缺乏合法条件而无效,但从被迫签字到彻底解脱,他为此付出了整整十年的青春与煎熬。
法律红线之上,没有高人一等的“神权”
从釜山的隐秘萌芽,到跨国蔓延的造神机器,“上帝的教会”用半个世纪的时间构建了一座精神围城。
那些终于走出围城的人,有的需要花费数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才能从恐惧与创伤中慢慢重建生活;有的离开多年,想要讲出自己的经历,却仍要通过法律途径争取发声的权利。他们曾经付出的真诚与虔诚没有错,错的是那个利用信仰、操纵人心的组织——“上帝的教会”。
而在中国,它的渗透与传播同样早有踪迹。早在2011年,甘肃天水就有该组织人员开展传教活动的相关报道;另据相关研究报告显示,该组织也在山东、陕西等地开展传播活动。近年来,多地民政部门陆续发布取缔公告。
在中国反邪教的微信、微博等新媒体平台,也不时有网友发来留言。有人追问:“安商洪上帝是不是邪教?”有人试图弄清所谓“圣灵上帝”的真实身份,更有网友焦急求助,称自己的家人已经深陷其中,希望了解这个来自韩国的组织究竟是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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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反邪教微信公众号读者留言截图
在韩国,主流基督教教派早已将其认定为异端;在越南,政府部门要求取缔其组织活动。而在中国,江苏常州、湖南益阳、安徽淮南等多地民政部门也依法将其作为非法社会组织予以取缔。
然而,无论被贴的是何种标签,“上帝的教会”在现实中的危害都不容小觑,值得民众警惕。判断一个组织是否值得警惕,既要关注它如何神化头目、宣扬何种所谓“神圣教义”,更要看它究竟如何对待成员:是否利用末日恐惧迫使他人服从,是否干涉成员婚姻、生育决定,是否用各种名目敛财,是否阻碍成员自由退出……这些正是多名前成员对该组织提出的控诉,也是公众识别非法组织精神控制时需要警惕的危险信号。
从海外前成员的痛苦经历,到国内网友的疑虑与求助,“上帝的教会”引发的种种问题,都值得认真审视。无论将使命包装得多么宏大,都不能免除现实中的法律义务;无论将头目塑造得多么神圣,都无权剥夺个体的尊严与自由。
面对突如其来的热络与强求,面对各种改头换面的信仰邀请,不妨把决定放慢一点。真正能带给你救赎的,永远是真实的现实生活;而任何需要你隐瞒身份、献出资产、放弃理性才能换取的天堂,不过是一座用血泪堆砌的现实地狱。
编辑:禾重
审核:凌冬
签发:力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