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近年来，塔罗占卜在我国青年群体中迅速流行，成为一种现象级文化热，利用塔罗占卜实施诈骗的案件也屡见不鲜。本研究通过文献调研与田野调查发现，塔罗占卜产业的符号体系、仪式流程、话语表达、线下空间布置，存在加剧西方宗教和神秘文化的传播与渗透风险。不仅如此，对占卜师的过度依赖易滋生首领崇拜和精神控制，行业生态矩阵和亚文化社群易增加组织化风险，国内外一些精神传销、邪教活动也涉及塔罗文化。对此现象应加强学理研判，完善监管机制与正向引导，加强宣传教育。

【关键词】塔罗牌；占卜；文化风险

一、问题的提出

塔罗牌起源于14到15世纪的意大利，最初作为纸牌游戏，之后逐渐用于占卜，与占星术并列为西方占卜体系的两大主要分支。上世纪末，塔罗文化从国外传入中国。2015年，开始有公司引进欧美、港台地区的教学方法，大规模培训占卜师。疫情爆发后，塔罗相关市场呈现出快速增长的态势。截至2024年12月，抖音“塔罗牌”“塔罗”相关话题的视频播放量达122亿次。微博和B站平台上，塔罗占卜类账号的粉丝数量高达数十万乃至数百万。面向青年群体的塔罗占卜馆也从大城市向中小城市大举扩张。

塔罗占卜的流行与时代背景下的青年心态息息相关。现代文明提速，社会竞争加剧，青年群体承受着来自学习、就业、婚恋、人际等多方面的压力，内心充满着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部分青年群体面对现实的困境，极易转而寻求神秘主义、宿命论的慰藉。塔罗占卜应势而行，用一张张卡牌，将个体困境转化为可以被理解、被解释、甚至被解决的外部事件。这无疑满足了青年群体在超验意义中寻求安顿的需求。

然而，在提供“心理安慰”“情绪纾解”的同时，塔罗占卜也存在着一定的文化和社会风险。近年来，我国已报道多起涉及塔罗占卜的诈骗案件。新纪元运动（New Age Movement）以来，一些国际邪教组织也曾采用塔罗占卜进行精神控制。基于此，本研究综合运用文献调研和田野调查，对不同地区的十余家塔罗馆进行了实地走访。研究发现，塔罗占卜不仅在无形中加剧了西方宗教和神秘文化的传播与渗透，更在某些极端情形下呈现出向精神传销、邪教活动演变的风险，值得高度关注。

二、加剧西方宗教和神秘文化的传播与渗透

韦特塔罗牌是目前世界上使用范围最广的塔罗体系，也是中国塔罗师的主流选择。在调研中发现，大多数塔罗馆使用的都是韦特塔罗牌及其衍生牌，所以本文将以韦特塔罗牌为例进行分析。

韦特塔罗牌的设计者亚瑟·爱德华·韦特（Arthur Edward Waite）是西方神秘主义团体“黄金黎明”（Hermetic Order of the Golden Dawn）的成员，该团体以整合各类宗教知识著称。韦特塔罗牌的牌面融合了大量古埃及宗教、犹太教和基督教的文化符号。例如，“恋人”牌以《圣经》的创世神话为主题，阳光普照的伊甸园中，站着赤身裸体的亚当夏娃，夏娃身后是结着禁果的分辨善恶树。“审判”牌的牌面是吹着号角的炽天使，号角上的旗帜绘有十字架的图案。“女祭司”牌则刻画了一名手持《摩西五经》端坐在犹太圣殿前的女祭司。还有诸如“教皇”“恶魔”“圣杯”等元素，都直接传递出基督宗教文化的信息。对于这些符号的学习、运用与解读，会潜移默化地塑造青年群体对超验世界的想象，并引导他们以神秘主义和宿命论的方式理解现实。参照表1。

表1 韦特塔罗牌22张大阿卡那牌中关于古埃及宗教、犹太教、基督教的文化符号使用情况

除了具象的宗教文化符号，韦特塔罗牌对于抽象的宗教伦理观念也有吸收和呈现。七美德是天主教中与七宗罪对应的七种人类道德品质。韦特塔罗牌中，“节制”“正义”“力量”三张以抽象理念命名的大阿卡那牌，与七美德中的节制（Temperance）、正义（Justice）、力量（Strength）形成明确对应，其牌面也着力展现这些理念的核心涵义。卡巴拉生命之树是犹太教的神秘图示，代表人进入神之境界的历程，包含十个原质（Sephirah）和二十二条路径（pass）。韦特塔罗牌的22张大阿卡那牌，被认为与卡巴拉生命之树的二十二条路径存在对应关系。这使得塔罗牌在“解答困惑”“提供指引”时，深度嵌入了一些西方宗教的观念和价值。

除卡牌自身以外，塔罗占卜还以一整套精心设计的仪式、表达和空间布置，对参与者的感官和心理进行全方位的塑造。调研发现，尽管每个塔罗师的占卜流程各不相同，但无一不在追求一种强烈的仪式感。有的塔罗师会要求卜问者保持安静，将注意力集中在想要探寻的问题上。有的塔罗师要求卜问者闭目静坐几分钟，深呼吸以净化思绪。还有一些塔罗师会在桌面上点燃熏香、摆放水晶石，以“建立与更宏大精神力量的联系”。除了占卜环节，据一些塔罗师在访谈中透露，塔罗牌的“开牌”“养牌”同样需要特定的仪式，甚至有塔罗师表示会用某些仪式来“滋养牌灵”。正如人类学家安东尼·华莱士（Anthony Wallace）所言，“宗教的目的，是通过进行仪式来实现的”。宗教信众通过祷告、诵经、焚香等形式，主动或被动地进入特定的精神状态，并由此获得宗教情感的释放。类似的，塔罗占卜的各种神秘仪式使受众产生与参加宗教活动类似的神圣感与崇高感，被“神灵指引链接到高维”，为后续的深度确信和心理依赖奠定基础。

解牌的语言是塔罗占卜中的关键一环。调研显示，塔罗师的话语体系往往是多种宗教与神秘主义思想的拼合。主要可以分为以下几类：

表2 塔罗师常用的话语要素

新纪元运动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兴起于欧美的灵性思潮，其理念围绕人类“自我觉醒”展开，认为个体通过灵性修炼，可与“高层次的宇宙力量”建立联系。塔罗师常用的“高维指引”“宇宙传讯”“觉醒之路”“显化”“身心灵”等词汇，即来源于这一运动。此外，塔罗师还嫁接了东方宗教元素，尤其是佛教和印度教的术语，用以解释卜问者的当下境况。“牌灵”“守护灵”等泛灵论语汇的使用，更进一步强化了占卜的神秘氛围。尽管不少塔罗师声称“塔罗牌只是一个工具”，但在实际使用这些术语的过程中，他们已经传递出一套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世界观，进而形成了一种“类宗教”的文化表达。

线下塔罗馆的空间布置，也明显具有宗教和神秘主义文化色彩。某市的一家塔罗馆在线上平台经常发布东南亚寺庙开光、祈福的视频，店内装修风格也与之呼应，呈现出浓厚的东南亚宗教风格。在其他塔罗馆中，还观察到陈列摆放着各式佛像和泰国古曼童。根据我国有关法律法规，古曼童、尸油等含人体成分物品受到严格限制。公开陈列既违反了有关规定，也变相为这类特殊信仰的传播提供了隐蔽路径。此外，还有塔罗馆展示萨满文化元素，将占卜过程包装为“与灵对话”的仪式，引导来访者念诵“咒语”。在这样的环境中，占卜师的角色已经悄然从提供咨询的服务者变成了“代言神力的灵媒”。在调研的多家塔罗馆中，类似的场景设计普遍存在，其布置与装潢究竟杂糅哪类宗教神秘元素，全凭塔罗师的个人喜好。这些设计向参与占卜的青年群体营造出一种“你即将接触某种神圣知识”的氛围，为青年接受更离奇、更排他的神秘观念打下感官和心理基础。

关于防范和抵御宗教渗透的讨论，多集中在境外宗教团体通过传教活动进入本土的情况。然而，随着塔罗文化的兴盛，线下塔罗馆以一种更公开、更显眼的方式出现在街头巷尾和繁华地段，几乎成为西方宗教和神秘文化传播与实践的“前哨站”。根据《宗教事务条例》和《宗教活动场所管理办法》，宗教活动场所的设立、管理、人员资质均有严格规范。这些塔罗馆以文化艺术、身心健康、心理咨询、桌游的名义注册，并未被官方认定为正式的宗教活动场所。在这样的灰色地带中，西方宗教和神秘文化的传播以本土从业人员的商业模式为载体，为青年的迷茫困惑提供直接的商业解决方案，针对性更强，覆盖面更广。面对这一新型宗教文化的传播与实践模式，应当进行系统研判。

三、为精神传销、邪教活动提供滋生土壤

（一）潜在首领崇拜和精神控制风险

调研显示，许多卜问者找到塔罗师，不仅仅是为了得到一个关于未来的答案，他们渴望的是一个能够敞开心扉、倾诉内心困惑的“树洞”。一位有五年以上从业经历的塔罗师直言：“很多人是需要把‘不敢跟家人说的话’说出来。”这种深层次的情感需求，使得塔罗师在扮演“解牌人”角色的同时，要尽力做好一个倾听者和陪伴者。

在这种互动关系中，塔罗师是否被信赖的最直接评判标准是“说得准不准”。当卜问者感到某位塔罗师“说得很准”时，这种基于倾诉与陪伴的信任感便会迅速加深。原本一次性的占卜，开始演变为持续性的咨询，卜问者的日常选择、情感抉择甚至人生规划，都会逐渐依赖于塔罗师的指引。久而久之，塔罗师便拥有了向“精神引路人”“灵魂导师”转变的可能，卜问者的个人意志和独立判断能力也会在这个过程中被慢慢削弱。一旦遇到心怀不轨者，就很容易基于依赖心理被实施精神控制。

与心理咨询师相比，塔罗师的角色异化风险更加突出。心理咨询以心理学理论和实证方法为基础，目的是增强来访者的自我调节能力，帮助他们最终独立。咨询师在接受专业训练时，会学习“维护边界”、“避免依赖”、“不为来访者直接做出生活决策”等职业伦理和行业规范。塔罗行业没有统一的职业伦理和监督机制，塔罗占卜又高度依赖象征性解读和超自然叙事，本身就带有神秘权威色彩，来访者会认为“你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从而加深心理依赖。这种差异，正是塔罗占卜在信任关系中埋下精神控制萌芽的关键。

近年来，利用塔罗占卜实施诈骗和精神控制的案件屡见不鲜，官方媒体对此已有不少报道，参照表3。

表3 近年来塔罗占卜相关诈骗案件一览

这些案件的诈骗手法非常类似，都是抓住人们面对生活困境时的无助感，精准给出看似简单直接、实则毫无科学依据的“解决方案”，最终骗取大量财物。据报道，许多被害人已经被深度“洗脑”，坚称自己是“自愿转账”，并不认为被骗。这些案件反映出，在缺乏监管的情况下，塔罗占卜极易沦为不法分子进行精神控制、非法牟利的工具。（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陈天嘉，中国科学院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黄子涵，中国科学院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