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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教暗语系统的文化异化、社会危害及应对策略(上)
时间:2026-08-21来源:《科学与无神论》2026年第4期 作者:李金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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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摘要】邪教组织建构了一套高度隐蔽的暗语系统,并通过“布线—控线—提线”的运作逻辑,将具有危害性的暗语系统予以武器化,给社会安全带来严重威胁和挑战。对此,可设计“松线—切线—解线”的治理路径加以应对。“松线”旨在以开放的超语环境打破不对称结构下的邪教信息压制,松动邪教暗语与成员思想的强联系,降低邪教组织 “提线”成员的可能性;“切线”则通过批判分析揭示邪教暗语系统的社会危害性,让成员对邪教的反应模式由“利益—接受”模式重回“危急—反应”模式,最大程度切断邪教组织对成员的“控线”;“解线”在于通过揭露邪教暗语系统所宣称的意义系统的虚假性,瓦解其暗语系统的内在逻辑,从根本上摧毁邪教暗语系统在成员思想中的“布线”。

【关键词】邪教  社会危害  应对策略

一、问题的提出

资源是组织运行的基础和保障。缺少资源,组织将寸步难行。邪教组织依赖各种外部资源和内部资源进行活动。暗语系统是其所依赖的重要内部资源。邪教组织利用其所创设的暗语系统,建构了一个较为封闭的组织运行系统,以主动隔离的方式逃避国家和社会的态势感知,秘密实施一些危害社会安全的非法活动。目前,学界在邪教暗语系统领域的研究已形成一定积累,现有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关于邪教暗语生成的研究。邪教暗语的生成主要来源于两个途径:邪教头目自己创造话语和假借抄袭其它宗教话语。二是关于邪教暗语结构的研究。邪教语言是一种秘密语,可分为三种类型:来自基督教《圣经》中的语言、来自汉语共同语以及来自外来语。三是关于邪教暗语传播的研究。邪教暗语传播的途径大致可以分为语言传播和文字传播两种。随着数字社会的到来,部分邪教组织利用社交媒体等网络渠道实施话语传播,邪教暗语传播具有共通的保密性特征。四是关于邪教暗语危害的研究。邪教暗语系统充斥大量编纂的虚假承诺。邪教组织在网络上散播虚假话语以蛊惑人心、招揽成员。邪教暗语容易让成员产生邪教思维,从而实现精神控制。邪教暗语在网络空间中的传播易出现信息茧房和回声室效应,极易产生“同类相聚”和极化现象。

现有研究成果为进一步深化邪教暗语系统治理研究奠定了基础,但研究内容多为对邪教治理实践的经验性总结,或着眼于细分领域的碎片化考察,缺乏对邪教暗语系统的整体性分析,难以全面回应邪教治理的现实需求。本文立足多学科视角,从学理层面对邪教暗语系统进行系统解构,通过剖析邪教暗语系统的文化异化和反动本质,厘清邪教暗语系统武器化的运作机理与社会危害,进而构建靶向适配的治理路径,以期为我国治理邪教提供学理参考和智识支撑,推动邪教暗语治理体系的完善与治理能力的提升。

二、邪教暗语系统的生成方式与文化异化

沟通是人们如何思考和作出决定的过程,是社会运行的必要条件。话语是社会沟通的重要载体。邪教组织极为注重自身话语建构,精心设计了一套高度隐蔽的暗语系统,以统一规训成员的思想、言谈和行为。“邪教组织均有属于自己的特殊术语。”“在邪教组织里,大家都说共同的话语,践行共同的仪式,统一阅读,统一祷告。”相较于促进主体发展的社会主流话语,邪教暗语系统束缚主体的文化异化特征较为明显。

(一)邪教暗语系统的多元生成方式

不同类型的邪教在组织运行和传播发展中,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暗语系统。这些暗语系统的外在表述尽管存在显著差异,但其生成过程呈现出高度趋同的共通性规律。邪教一般采取多种方式来建构自身暗语系统。其中,抄袭杜撰、语义篡改、概念偷换,是最为典型、运用最为广泛的三种方式。

第一,邪教组织对正统宗教话语进行抄袭杜撰。邪教组织要生存和发展,需要与正统宗教话语保持一定的相似性,以避免民众排斥和不认可。不少邪教组织选择抄袭正统宗教经典的方式来迅速建构自身暗语系统。比如,冒用基督教名义的邪教多抄袭《圣经》话语内容,冒用佛教名义的邪教则一般抄袭佛教典籍内容。另外,邪教组织要招揽成员,需要在暗语系统方面与正统宗教呈现出一定的差异性。邪教在抄袭正统宗教话语的同时,还会根据民众的现实需要杜撰编造新的内容。与正统宗教话语相比,邪教杜撰编造的“新教义”,让民众产生“更为实际和有用”的错觉,迷惑性比较大。比如,有的邪教杜撰信教可以美容养颜、青春永驻,练功可以消除业障;有的邪教杜撰信教可获赐福粮,每天只吃二两粮即可存活;有的邪教杜撰生病是罪,是“撒旦”试探,宣扬生病后不要就医问诊,应诚心祷告,祷告可以治病。

第二,邪教组织对正统宗教话语进行语义篡改。语义篡改是邪教对正统宗教教义的语句、段落、命题的整体意义进行歪曲、删减或改写。语义篡改是邪教组织解构正统宗教经典、建构歪理邪说体系的核心手段,其本质是通过对宗教话语进行选择性截取与语义重塑,另建一种违背正统宗教话语原初意蕴的价值理念。以基督教经典《圣经》被篡改现象为例,一些邪教组织对正统宗教文本的歪曲和改写几近疯狂。有的邪教篡改《圣经》文本并编撰《〈圣经〉恢复本》,将“求告主名”宗教仪式化篡改为“呼喊”,要求成员反复呼喊头目之名。有的邪教将基督教“一次道成肉身”的说法篡改为“二次道成肉身”。有的邪教将宗教修行篡改为“七步灵程”荒诞仪式,通过诱导奉献等方式危害成员权益,严重背离宗教劝人向善的本质。

第三,邪教组织对正统宗教话语进行概念偷换。概念偷换是邪教暗中把正统宗教教义中词的含义进行替换,表面用词不变,但实际内涵已发生根本性变化。相较于语义篡改,概念偷换的迷惑性更为隐蔽。其通过保留原有话语的外在表述,在不引发成员警觉与抵触的前提下,悄然置换概念的核心要义,诱导个体在无意识状态下接纳被篡改的错误观念,扭曲受众的思维认知框架。因此,概念偷换的伪装性更深、欺骗性更强、危害性更大。不少成员因没有区分邪教和正统宗教关于同一概念的不同界定,误认为二者的主张是一致的,不慎被诱骗加入邪教组织。概念偷换已然成为邪教建构暗语系统的重要手段。比如,有的邪教在沿用《圣经》相关概念的基础上,对其概念内涵进行偷换。将“耶稣”概念内涵偷换为“三赎”,将传统灵魂得救的“救恩”概念内涵偷换为现实功利,将“顺服神”概念内涵偷换为绝对顺服该组织的各级头目,将“彼此相爱”概念内涵偷换为在组织内部进行经济奉献和绝对忠诚。

除上述三种运用较为广泛的方式之外,邪教暗语系统的生成方式还包括隐喻编码、自我解释等类型。以隐喻编码为例,有的邪教组织将“教会”称为“JH”,“处罚”称为“管教”,“工作成效”称为“结果子”,“弟兄姊妹”称为“DXZM”,“打款”称为DK。邪教用来描述自己的话语中充满了家庭形象,尤其是领导者扮演父母角色的家庭形象,有的邪教组织成员之间互称兄、姐,称其创始人及其妻子为“真父亲”和“真母亲”。

(二)邪教暗语系统的文化异化表征

与型构人类文明的话语相比,邪教暗语系统充满了排斥、否定、伤害等词汇和语义要素。如果将邪教暗语系统所蕴含的思想内容视为一种亚文化的话,该亚文化消解了人的主体性,与服务人并促进人自由全面发展的主流文化相悖。从本质上来讲,邪教暗语系统是对主流文化的一种异化,邪教组织亦堪称现代文明的精神异端。邪教暗语系统的异化表征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邪教暗语系统建构一套虚假意义系统。在现代化浪潮中,传统意义系统无法有效解释和应对新出现的各种事物,人们急需建构一套新的意义系统来满足精神世界的需要,以化解未知带来的焦虑和恐惧。“对生活的不满、对意义的渴望、对不确定性的低容忍度、家庭关系问题、灵性、对归属感的需要、困惑感、孤独和低自尊等,都会让人去寻找意义。”邪教暗语建构了一套宏大的叙事体系,以一种新的方式解释世界。邪教宣扬这套体系探索的是生命的“终极意义”和解决俗世所有问题的“方法”,是一种万能的秘密知识。“意义系统内容并不重要,它通过整合周遭破碎的文化,给予人们一种选择,从而让人们有秩序地生活着。”邪教暗语所建构的意义系统是一种背离真相的虚假意义系统。比如,有的邪教宣称基督二次道成肉身降临世间,第三次救赎已经来临,以后再也没有救赎了,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就永远失去了被救赎和永生天国的可能性。凡是阻挡救赎工作都有罪。一些灵修组织提倡“心灵疗愈”“潜能开发”等来实施违法犯罪行为,对于希望缓解现代焦虑、缺乏科学素养的民众极具吸引力,具有邪教化风险的倾向。虚假意义系统的欺骗性,表明邪教暗语系统将人视为客体而非主体。

第二,邪教暗语系统内嵌一套排他性独立意识形态。邪教暗语总是宣扬自身所提倡的内容是唯一的“真理”,形成了一种拒斥包容、反对多元的亚文化。邪教亚文化与其它文化处于二元对立状态。“文化上把世界分成简单化的二分法可以减少心理压力。成员为他们对‘真理’的确定性和相关的错觉感到自在:通过它,他们将永生。”邪教暗语创建了二元对立论,倡导唯我神圣的排他性。“本教旨是绝对正确的,其它宗教或邪教都是错误的。一位34岁的参与者披露,教会会让成员相信教会是唯一能拯救的组织。成员们经常被告知本教会是独一无二的。”每一种邪教都认为自己发现了绝对真理,对国家、社会和其它宗教均视为“他者”,用话语教唆的方式进行排外。“邪教对成员的其中一项精神控制,要求成员坚信邪教真理是唯一的真理。邪教重视其所谓教义而不是人。”差序格局的理念在邪教中普遍存在,只认“圈内人”,不认“圈外人”。邪教暗语系统不承认“圈外人”的主体性。

第三,邪教暗语系统承载一套独裁主义文化。邪教暗语建构出一种独特的“神义论”,将头目塑造成卡里斯玛型的领袖,要求必须唯邪教头目的命令是从。邪教暗语所表现出来的独裁主义色彩主要来源于头目的思想。有的邪教宣称:“为我效完力的人,要老老实实地退去,不得吵吵闹闹,小心我收拾你……因工作的需要,我需要的人也不同,该舍的就舍,该砍的就砍,该杀的就杀,该留下的必须留下……必须按着我的来……我的话就是权柄,谁改动谁就接受惩罚,必遭我击杀,严重地断送自己的性命。”邪教要求成员必须绝对服从,不允许对邪教暗语进行怀疑或批判,邪教头目的命令式话语更是绝对不容置疑。邪教暗语中的“短语”和“词”也被用于阻止成员批判性思考。有学者称之为“激进的伦理服从”。“激进的伦理服从”表明邪教暗语系统盛行一种独裁主义文化。独裁主义文化让成员对邪教头目产生病态依赖感,将成员“物化”和“客体化”,并为邪教打造专制型组织架构提供了重要支撑。

三、邪教暗语系统武器化的运作逻辑和社会危害

作为一种异化产物,邪教暗语系统富含有侵蚀人类精神的毒素。邪教组织通过精心组织运作,将邪教暗语系统予以武器化,持续释放其所蕴藏的有害毒素,不断侵蚀社会肌体与公共秩序,滋生各类社会安全问题与风险隐患。

(一)邪教暗语系统武器化背后的三端运作逻辑

邪教组织极为重视邪教暗语系统的功能塑造与效用发挥,依照“布线—控线—提线”的三端运作逻辑,将邪教暗语系统打造成为一种控制、剥削和操纵成员的武器,以实现其不可告人的非法目的。经过邪教组织的包装和加工,邪教暗语系统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内部交流载体,完成了向武器化形态的蜕变。

第一,前端运作:通过“布线”建立与发展对象之间的联系。“布线”是指邪教组织将邪教暗语深埋在成员思想当中,在成员思想体系中“穿针引线”,构建一套隐秘的暗语网络。邪教暗语可以视为邪教组织的“政策法规”,是邪教人员行动的准则和指引,多以书籍、光盘等传播符号呈现和流转。邪教暗语通过各种传播符号向社会渗透。邪教组织会精准识别出具有脆弱性的易感人群或易感个体,将其作为可能的发展对象。邪教组织利用各种传播符号,通过秘密传播的方式,将邪教暗语注入到发展对象思想当中。整个过程的完成,视同邪教组织在发展对象思想中埋下一根“引线”。邪教组织通过这根“引线”,建立起与发展对象之间的隐秘联系,并努力将其吸纳为邪教成员。

第二,中端运作:通过“控线”实现对成员的绝对思想控制。“控线”是指在“布线”成功之后,邪教组织利用“引线”渗透作用,实现对成员思想控制。“邪教话语是由邪教头目特意发明出来的一套专供成员之间相互使用的言语,头目也正是借助这套邪教话语的迷惑性和潜移默化的渗透力,来一步一步地对成员实施精神控制的。”当发展对象成为成员后,邪教暗语会生产出一种剥夺技术,阻止其与外界之间的有效思想交流,由此制造出一个独属于邪教本身的封闭话语环境。在封闭话语环境内,邪教组织通过“引线”的毛细血管将更驳杂的话语内容灌输到成员思想体系当中,并辅之以物理场域的隔离、惩罚等规训手段,形成一种不对称结构下的信息压制。“在邪教中,邪教成员通常与外部世界隔绝。成员们被纳入了严格规则之中,为制造依赖和恐惧铺平了道路。”“他们生活在一个封闭的环境和文化中......不希望与外部当局有任何接触。”通过信息压制,邪教组织得以祛除成员思想中与邪教暗语系统相悖的内容,让成员确信邪教暗语系统具有毋庸置疑的正确性,并对邪教头目及邪教组织产生一种情感依赖,从而实现一种绝对的思想控制。成员将服从邪教暗语视为神圣使命,丧失了基本的思辨和批判能力,成为一个完全被驯服的工具。成员也由此演变为邪教组织的提线木偶。

第三,末端运作:通过“提线”驱使成员按照邪教暗语行事。在完成“控线”之后,成员对邪教暗语系统产生了“唯一真理”的错误认知,对邪教暗语系统开始迷信盲从。因而,邪教具备了对成员进行“提线”的条件。“提线”阶段,邪教成员基本没有反抗意识和反抗能力,邪教组织利用邪教暗语系统“合教义”地最大化剥削压榨成员,将其视为一种无成本的工具加以利用,借助暗语系统蛊惑其发展更多的成员,裹挟操纵其非理智地实施不法行为。邪教组织一方面尽可能地盘剥成员利益,一方面又驱使其充当不法行为的马前卒,全然无视并侵害成员合法权益。“提线”行为充满了阴暗和险恶,是邪教暗语系统武器化蜕变最生动的反映。前端“布线”和中端“控线”的完成均是为了促成“提线”的实现,是给“提线”作铺垫。只有“提线”成功,邪教组织才能实现自身所追求的非法目的。因此,“提线”是邪教暗语系统武器化的最后一环,也是最重要的一环。通过“提线”行为的实施,邪教暗语系统的武器化过程最终得以完成。

邪教暗语系统的武器化本质是以话语为工具吸纳发展成员,对其进行规训和控制,再依托暗语指令对成员进行利益盘剥,操纵其实施危害社会行为。前端“布线”负责吸纳发展成员,为邪教暗语系统武器化形成奠定基础;中端“控线”负责规训控制成员,为邪教暗语系统武器化形成提供条件;末端“提线”负责剥削操纵成员,是邪教暗语系统武器化形成的目的指向。三者环环相扣、层层递进,共同构筑了邪教暗语系统武器化的闭环运作机制。(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李金锋,重庆警察学院教授,超大城市公共安全治理研究中心研究员)

(责任编辑:云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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