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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波斯到华夏:摩尼教的中国化与对中国民间秘密教门的影响(一)
时间:2026-08-25来源:中国反邪教网 作者:陈星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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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导 论

摩尼教在3世纪创立后短短百年内,其传播范围东至中国沿海,西达北非地区,南抵阿拉伯半岛,北及西伯利亚草原,成为前伊斯兰时期最具国际性的宗教体系。根据9世纪阿拉伯地理学家伊本·霍达德贝的记载,摩尼教社区曾遍布欧亚大陆三十七个主要商贸城市,这种传播广度在当时仅佛教可堪比拟。20世纪吐鲁番考古发现的八种语言书写的摩尼教文献(包括中古波斯语、帕提亚语、粟特语、回鹘语等),证实该教在东西方文明交流中的媒介作用。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公元840年回鹘汗国崩溃前,摩尼教作为其国教,深刻影响了草原帝国的文书制度与艺术风格。虽然它早已淡出公众的视野,其当代存在已从宗教实体转化为“文化基因”“文化木乃伊”,其生命力仅体现在学术研究、民俗记忆和创意产业的多元重构中,但中国社会科学院著名学者黄心川研究员仍在其《世界十大宗教》一书中,将其列为十大世界性宗教。

摩尼教至迟到唐代就传入中国,并两度被朝廷允许合法传教。后来虽然被严厉禁止,甚至被打成邪教,但它早已融入中国社会,尤其是深度嵌入各种民间秘密教门体系中,成为中古传入中国的西方宗教中影响最大者。从宗教学视角看,摩尼教中国化过程具有典型意义。该教在波斯本土消亡后,反而在中国获得新的发展形态,其“佛化”“道化”的转型轨迹,为研究宗教本土化提供了绝佳样本。特别是其“二元论”核心教义与中国“阴阳”观念的创造性结合,展现了不同文明体系间教义对话的复杂机制。

摩尼教作为古代丝绸之路最活跃的跨国宗教之一,其传播历程本身就是文明交流的生动见证。2019年“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成功申遗,其中摩尼教遗址作为文化融合的典范被重点推介,更凸显了该研究的现实意义。

从宗教治理角度看,摩尼教在中国从公开传播到秘密结社的转变过程,为当代处理外来宗教问题、深入把握会道门组织以及其他民间秘密教门历史发展脉络提供了镜鉴。摩尼教最终融入民间信仰体系的结局,也启示我们思考文化包容与创新转化的辩证关系。

20多年来,因为从事反邪教工作和研究,我开始关注影响中国社会上千年的各种秘密教门,自然也包括对这些秘密教门影响深远的摩尼教,但摩尼教研究在笔者的学术视野中,始于近年对白莲教的研究,感受到它已是白莲教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不深入了解摩尼教,就不可能深入了解影响中国社会近千年的白莲教等秘密教门。

近代以来,随着敦煌摩尼教文书的发现和相关考古研究的推进,我国摩尼教研究已取得了不菲的学术成果。例如:陈垣1923年著《摩尼教入中国考》;王国维1921年校勘《摩尼光佛教法仪略》敦煌写本;林悟殊1987年著《摩尼教及其东渐》;蔡鸿生1998年著《唐代九姓胡与突厥文化》等等。

本文拟在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对摩尼教的创教历程及其教义教规先进行一个整体性介绍,揭示这个曾经的世界性宗教的来龙去脉,以及兴衰成败的原因,然后着重探讨摩尼教的中国化和它对中国社会的影响(化中国),尤其是对白莲教等民间秘密教门信仰形态的深刻影响,藉此为人们认识中国各种民间秘密教门的有机构成、形成机制和文化基因提供一个新的视角。

二、摩尼教的创立、教义与全球命运

(一)创教历程与传播网络建设

1、摩尼的诞生与早期经历(216-240年)

摩尼(梵语 Mani 音译,粟特语 Mār Mānī 汉化,称为末摩尼),公元216年4月14日诞生于美索不达米亚的玛第奴(今伊拉克境内),其家庭属于犹太-基督教浸礼派厄勒克塞派。据《科隆摩尼抄本》记载,其父帕提克是该派长老,母亲玛丽安具有波斯贵族血统,其叔父是琐罗亚斯德教信徒。他从小参加厄勒克塞派浸礼训练,该派以禁欲、素食、浸礼、苦修为特点,每日仪式包括黎明冷水沐浴、素食戒律。同时学习《厄勒克塞书》秘传章节、犹太-基督教末世论等教义。还参加其父亲帕提克组织的宗教辩论会:参与者包括琐罗亚斯德教祭司、基督教诺斯替派信徒、泰西封宫廷学者带来的希腊哲学,习得阿拉米语(母语)、帕提亚语(宫廷用语)、叙利亚语(宗教文本)等语言,这种多元宗教文化交融的家庭环境和多元文化接触,为摩尼日后创建一个新型宗教打下良好的基础。

▲摩尼画像,Jan Valentin Sæther绘制

据《科隆摩尼抄本》记载,摩尼12岁时首次接受“神圣孪生”(汉文典籍称“推茵神”被视为“光明王国”派往人间的永恒灵体,兼具启示者与守护者双重职能)启示:“天界孪生体显现,告知他脱离浸礼派”,启示内容:批判水洗礼的物质性,主张“光明知识”的内在净化,预告创教使命。

摩尼在24岁时第二次获得“推茵神”启示,确立其“封印先知”地位、授予七部经典框架。他宣布:“智慧与善行通过明尊的使者传到世间,有一个时代由名叫苏路支(琐罗亚斯德)的使者传到波斯,有一个时代由名叫佛陀的使者传到印度,又一个时代由名叫耶稣的使者传到西方,时至今日,启示又降下来,在最后的这个时代,先知的职分落在我摩尼身上,由我作为巴比伦传达神的真理的使者。”摩尼与耶稣同为阿拉姆语社群成员,他号称是耶稣忠实的追溯者,传播耶稣的原始话语与真实教法,作为神智的终极启示者,正如他所说“思想的汇聚如同河流汇入大海,成为我宗教智慧的源泉”。从此,摩尼就以圣灵和一切知识的化身“推茵神”派遣到人间的“光明使者”自命,开始了向周围人的传教活动。

▲摩尼(位于正中央)与其他先知

2、独立游学考察

为了扩大自己的事业,摩尼先后游历美索不达米亚(230-235年)和印度(240-241年),潜心酝酿传播新的“救世真理”。据说游历美索不达米亚的重要收获是,从埃德萨的巴尔德桑学派吸收“光明黑暗二元论”;从杜拉的曼达派仪式借鉴“洗礼象征体系”;吸收哈特拉神庙艺术,影响日后宗教绘画创作。在印度杜兰(今巴基斯坦俾路支)停留17个月,学习佛教轮回观念(后融入“三际说”),接触耆那教严格戒律(影响“选民”制度)。求学经历对摩尼创教产生了重要影响,表现在其教义特色形成:多元宗教术语的创造性转化,强调视觉传播(受细密画传统启发);组织模式创新,“选民”“听者”制度借鉴:佛教僧俗二分,基督教平信徒体系。传教策略准备:多语言能力奠定国际传播基础,掌握不同文明的接受心理。这段融合东西方智慧的求学经历,使摩尼成为古代罕见的“跨文明先知”,其教义体系明显带有丝绸之路多元文明烙印。

3、创教历程(240-276年):建立跨洲际的宗教传播网络

摩尼在构建其宗教体系中,确立了七部核心经典框架,发明摩尼文字(基于叙利亚字母改良),设计图文并茂的经书形制。他采纳了琐罗亚斯德教的二元宇宙观,但取消阿胡拉·马兹达人格化;采纳了基督教的先知序列,自封“耶稣保惠师”;采纳了佛教的轮回观念,但限定为“光明分子”净化过程。

摩尼知识渊博,他亲自用叙利亚文撰写了阐述其教义的《沙卜拉干》一书(亦名《娑布罗乾》)。据敦煌出土的《摩尼光佛教法仪略》记载,摩尼一生写有七部著作,即“第一大应轮部”“第二寻提贺部”“第三泥万部”“第四阿罗瓒部”“第五钵迦摩帝夜部”“第六俱缓部”“第七阿拂胤部”,由此构成摩尼教《彻尽万法根源智经》(《生命福音》或《大福音书》,配有插图)、《净命宝藏经》(《生命之宝藏》)、《律藏经》(《药王经》或《使徒书》)、《秘密法藏经》(《秘密书》)、《证明过去教经》(《摩尼论说》)、《大力士经》(《巨人书》)和《赞愿经》(《诗篇和祈祷书》)这七种根本经典。后世还流行有《大二宗图》(《大门荷翼图》)、《影集》《二宗经》等。这种图文并茂的经典体系在古代宗教中独树一帜。

公元241年,摩尼从印度返回波斯,时值萨珊王朝的第二个国王沙普尔一世登基后的首个新年。他首先来到王宫,向沙普尔一世献《沙卜拉干》摩尼经典,经过摩尼雄辩的劝导,将教义包装为“新波斯帝国意识形态”,承诺强化王权,终于使新教赢得了沙普尔一世的信仰,他本人也受到了国王的最高礼遇,获准在胡齐斯坦建立首个教团,享受司法自治权,获赠2000公顷椰枣林,兵役豁免。而摩尼让步,接受“王室监察官”入驻教团,修改“选民”戒律(允许为王室祈福杀牲)。在波斯国王的信仰和支持下,摩尼出入宫禁,参与军政要事,显赫一时。他抓紧有利时机,派遣众多的布教团,四出传道,设立了12大主教区(仿耶稣十二门徒),培训了首批72“选民”(数字象征性),构建了完善的组织体系,从而使摩尼教迅速传遍了波斯全境。

与此同时,摩尼借助国家的力量,建立跨洲际的宗教传播网络。一是亲赴印度传教,(243-244年),成功使杜兰王国国王皈依;二是赴罗马帝国传教(244-262年),其弟子阿达在埃及建立首个西方教区,将希腊哲学融入教义;三是赴东方拓展(265-270年),于粟特地区马尔·阿莫传教,创制粟特文摩尼字母。

▲穿着白衣的摩尼教“选民”与“听者”(MIK III 4794),数字复原后的图像(Gulácsi,2009,Plt.1)

4、受难与精神遗产(274-276年)

沙普尔一世去世后,早已对摩尼教心怀不满的巴赫拉姆一世即位。他重新恢复传统的琐罗亚斯德教的威势。大批失掉权位的宗教僧侣,再度受到尊崇。他们对摩尼和摩尼教进行疯狂的报复,迫使摩尼回归故里。随后又唆使巴赫拉姆一世于274年将摩尼囚禁于贡德沙普尔,276年在宗教法庭上,摩尼被琐教大祭司卡提尔依据《丹伽尔德》第3卷“异端律”,指控“摩尼亵渎阿胡拉·马兹达”,判决死刑。2月26日将摩尼钉死在十字架上,并残忍地将其尸体剥皮实草,悬挂在城门上示众。后来这座城门被称作“摩尼门”。

摩尼遗体转运至巴比伦,此地日后成为了圣地,其殉教日(2月26日)被定为庇麻节,从而激发教徒更坚定的传教热情。敦煌写本S.2659提到该节日在唐代中国的庆祝情况。摩尼遇害之后,大批摩尼教徒陆续遭到屠杀。不久,巴赫拉姆二世继位,更变本加厉地镇压摩尼教,下令将摩尼教的最高领袖“法王”西斯磔裂,于是广大摩尼教徒不得不纷纷逃亡,流落到世界各地,与此同时,也将摩尼教的种子撒播到四面八方,获得更广泛的传播。仅在摩尼遇害后的一百年内,阿塞拜疆、小亚细亚、埃及、北非,乃至中亚细亚,都先后建立起摩尼教团,尔后又逐渐向东传播到中国、印度,向西传入欧洲,形成具有世界规模的宗教。

(二)核心教义:二元论与社会伦理

1、“二宗三际”宇宙观与末世论

摩尼教创立了彻底的形而上学二元体系,也称为“二宗”,其核心经典《巨人书》描述了两个永恒存在的本原:

“光明王国”由“光明之父”统治,具有五重属性(理智、知识、理性、思想和意念);“黑暗王国”由黑暗之王主宰,包含五种暗魔(烟雾、烈火、恶风、黑暗和湿气)。

依据摩尼教义,宇宙的演化呈现为初、中、后三际:

初际(过去):二宗分立。

在永恒的太初时期,“光明王国”与“黑暗王国”彼此隔绝。光明界由“光明之父”(大明尊)统治,充满五种美妙元素:五明子(气、风、明、水、火);黑暗界则由五类暗魔(烟雾、烈火、恶风、黑暗、湿气)盘踞。

“黑暗魔王”嗅到光明界的香气,产生贪欲,暗魔建造“梯子”企图入侵光明领域。光明之父召唤出“善母”,“善母”又召唤出“原始人”(因摩尼教忌讳生殖,所以一切神都是召唤出来的),“原始人”再召唤出五明子迎战。

▲中国的摩尼教信徒描绘的光明众神

中际(现在):光明受囚。

原始人战败,五明子全部被暗魔吞噬。善母见势不妙,又向大明尊呼救。大明尊只得第二次召唤出明友、大般(大建筑师,负营造新乐园之责),还有净风(救治之神)

及其五子,援救原始人。经过一番苦战,救出原始人,擒杀了众恶魔,遏止住了黑暗的侵夺。可是经过这次交战,两方面各有得失,暗魔吞噬了五明子,净风也生俘了众魔。为了拯救“光明分子”,使众魔复归于黑暗,大明尊出于无奈,才不得不创造出我们生活的世界:日、月、星辰、十天、八地、山岳等等。构成这个世界的物质是暗魔的身体,而管理这个世界的则是净风五子,他们的译名是:持世明使、十天大王、降魔胜使、催光明使、和地藏明使。

在创造天地,“建立世界”之后,大明尊又进行第三次召唤,召唤出第三使和惠明使。这两个明使把净风俘获的众魔锁住,变换手法,诱使它们将吸收的光明原质射泄出来。然后,将这些射泄物进行甄别,将光明原质送回光明本地,而剩下的那些混浊物,一部分堕入海洋,变成妖怪,再由降魔胜使将其杀死;一部分无法分开的东西落在地上,生出五树,是为植物的起源;另一部分,则变成海陆空中各种动物。因而,动植物里边仍含有“光明分子”。在摩尼教的叙事中,大明尊共进行了三次创造:

第一次创造:日月作为光明收集站,星辰形成“光明十字架”监控黑暗;

第二次创造:植物吸收土壤中的光明(如黄瓜、甜瓜),动物轮回系统净化“光明分子”;

第三次创造:亚当、夏娃被造为最后救赎工具,摩尼作为最后先知降临。

“黑暗魔王”为了防止光明原质被完全收回,让恶魔们尽力吞食泄出来的混合物,而且诱使亚当、夏娃性交。他们两人的肉身虽然是黑暗物质构成,但是他们的灵魂却是由“光明分子”所组成。大明尊为了对付魔王这一绝招妙计,只得派遣更多的明使以图补救。其中最高的明使就是夷数(耶稣)。可是,尽管耶稣对亚当多方劝解,终究未能阻止他与夏娃相交受孕,生出悉特,“光明分子”再度被囚在人身内。人类便是亚当—夏娃之子悉特的子孙。《巨人书》描述暗魔用“肉体监狱”囚禁光明。摩尼认为,人类的身体“虽复微小,一一皆是宇宙中光明与黑暗的缩影。”

如今,面临着一项艰巨而又重大的任务,就是拯救人类的灵魂。摩尼自称他是亲受大明尊清净教命,被派到人间的最后一位使者。他走到人世间,转大法轮,宣扬“二宗三际说”,指导人们劳身救性,修炼自己,拯救灵魂。为此摩尼制订出了严格的清规戒律。

后际(未来):终极拯救。

▲“日月二船运渡善子回归明界”,摩尼教《宇宙图》部分。摩尼教认为太阳、月亮是一条船,可将灵魂带往拯救的彼岸

救赎进程:大火灾炼:持续1468年,分离残余光明。

最后审判:“光明分子”经“知识之球”回归。

新乐园建立:黑暗永囚于“知识之球”。

(未完待续)

 

(作者介绍:陈星桥,中国佛教协会原常务理事、《法音》杂志原副主编、中国反邪教协会原常务理事)

(责任编辑:云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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