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26年3月29日,英国《卫报》发布记者西蒙·哈滕斯通对莎拉·格林的深度专访。她的母亲黛博拉·格林于20世纪80年代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萨克拉门托创立了“侵略性基督教宣教训练团”(简称ACMTC)。黛博拉自称“上帝的使者”,实则通过军事化手段对成员实施极端压迫,严密控制成员穿着、饮食乃至私生活。在书籍《神谕之女:从母亲建立的邪教中出逃》(作者:哈里森·希尔)出版之际,莎拉首次完整讲述了她在这个组织中噩梦般的成长经历:四岁遭受性侵,十岁被带离学校,十四岁被逼婚,并多次试图自杀。中国反邪教网对该报道进行编译,分三期刊发。本篇为系列报道第二篇,讲述莎拉如何被迫成为母亲犯罪链条中的一环,又如何在绝望中独自出逃,从睡在西雅图街头的纸板上开始,一步步重建自己的人生。
1988年,曾被奴役并改名为“被遗弃者”的莫拉逃离了ACMTC,并以故意造成精神痛苦、欺诈、非法拘禁和疏于照管为由对该组织提起诉讼。1989年,萨克拉门托县地方法院判令该组织向莫拉赔偿120万美元。为躲避法律制裁,ACMTC踏上逃亡之路,一路辗转俄勒冈州、内华达州、犹他州、科罗拉多州和亚利桑那州,最终落脚于新墨西哥州偏远的乡间小镇芬斯湖(Fence Lake)。他们在那里买下一片牧场,建起了封闭的营地。随着他们越迁越远,黛博拉的行为也愈发肆无忌惮。孩子们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生了病也得不到医治。曾经私生活极度混乱的黛博拉,如今却对成员的任何所谓“肉体之罪”表现出扭曲的仇视。
17岁那年,莎拉被迫嫁给了彼得·格林(Peter Green),此人原名迈克·布兰登(Mike Brandon)。彼得的父母出资在俄勒冈州南部的伐木小城克拉马斯福尔斯(Klamath Falls)购置了房产,ACMTC随之迁往此处。莎拉的身体在多年摧残下严重受损,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怀孕。然而21岁时,她怀上了约西亚(Josiah),23岁时又生下了以赛亚(Isaiah)。可这一切,却让黛博拉的行径愈发变本加厉。
一个跨国人口贩卖计划
ACMTC的部分“灵感”源自18世纪的震教徒(Shakers)——一个从贵格会(Quakers,“贵格”为英语Quaker一词音译,意为颤抖者)中分裂出来的教派,该教派以震颤舞蹈为宗教仪式特征,由于奉行独身主义,无法长期维持社区人口,最终走向式微。黛博拉虽未强制要求成员独身,但鼓励禁欲,这也意味着ACMTC无法通过自然繁衍来壮大队伍。黛博拉的对策是收养孩子,但在四处亡命的途中,合法收养根本无从谈起。于是她策划了一场披着“慈善宣教”外衣的跨国人口贩卖计划——资助非洲国家的贫困母亲,借机将她们的孩子骗往美国“抚养”。
1997年,黛博拉和吉姆前往尼日利亚、加纳、坦桑尼亚、肯尼亚和乌干达进行所谓“宣教”。在乌干达,他们物色到了一个名叫露丝(Ruth)的16岁孕妇。那时露丝刚失去母亲,被迫中断学业,又遭遇未婚先孕的窘境,整个人深陷绝望的泥沼。黛博拉利用她的无助与愧疚,欺骗她称:弥补过错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孩子交给ACMTC,并能以此换取上学的资助。黛博拉回到美国后命令莎拉去接孩子。之所以选择莎拉,是因为她正处于哺乳期,可以完美伪装成“新妈妈”来躲避检查。
黛博拉对莎拉洗脑称,这个孩子是他们的“天赐之福”。时隔多年回想起来,莎拉依旧深陷痛苦之中:“我自己也是个母亲,我无法想象那位母亲做出了多大的牺牲。我不知道我的父母对她撒了多少谎。我不过是一个工具,让这一切得以发生。”每当她谈起这段骇人经历,莎拉常常不自觉地切换到现在时态,仿佛那些痛苦的过往从未真正远去。
当被问及是否意识到这是人口贩卖时,莎拉坦言,由于长期被剥夺是非观,她当时根本不具备识破犯罪的能力。在极端的精神高压下,她彻底沦为了一个麻木的执行工具。恐惧是她唯一的驱动力:怕任务败露,怕客死异乡,怕累及无辜,更怕失败后面对黛博拉那近乎疯狂的惩罚。这种恐惧不仅源自外界的未知,更来自黛博拉令人窒息的控制。
▲莎拉·格林。图源:安娜贝尔·克拉克/《卫报》
尽管周围人投来异样的目光,莎拉还是艰难通过了护照检查,带着化名为“特里尼蒂”的婴儿顺利登机,最终抵达美国。此后两年,莎拉视她如己出,悉心抚养、疼爱有加。然而,被困在深恶痛绝的丈夫与压抑的社区中,莎拉的生活已濒临崩溃。
出逃
莎拉恳求母亲让她暂时离开,去西雅图参加一门助产士课程。她搬出的理由是,如果组织里还会有更多孩子,总得有人掌握照料新生儿的技能。黛博拉一口回绝。绝望中,莎拉计划与新成员安东尼(Anthony)一同出逃。然而,带着三个孩子逃离邪教的追捕几乎是不可能的。她被迫做出了这辈子最痛苦的决定:独自出逃。这种由于邪教压迫而造成的母子分离,成了她余生无法愈合的深痛创伤。莎拉表示:“那种痛苦简直无法形容。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所以我想,我不能把三个孩子拖进那种朝不保夕的境地。无论对错,我做了当时我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莎拉心里清楚,她此次出逃是为了挣脱邪教和父母的控制。她和安东尼成功脱身后便各奔东西:他去了加拿大,她去了西雅图。她当时并不知道,由于拿不出任何学历证明,她根本无法报读助产士课程。莎拉就此流落街头。“我没有落脚的地方,一无所有,只能睡在纸板箱上。”然而即便失去了孩子、失去了栖身之所,她仍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比在ACMTC强上百倍。自从10岁被带离学校以来,她第一次可以自由地与人说话、结交朋友。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成功了”
不久后,她在西雅图同时打两份工——白天在一家咖啡馆工作,夜里在当地一家健身房洗衣服。终于,她攒够了钱,租下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拥有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和一个睡袋,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成功了,我终于活下来了!” “我可以每天洗澡,不用担心被骚扰,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
自由是什么感觉?在莎拉看来,自由是那些对普通人来说微不足道、却被邪教视为“禁忌”的日常。在营地里,穿衣、祈祷、饮食甚至夫妻私生活都被严密监控。而现在,“我可以买一碗随便的廉价泡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我可以在寒冷的冬天穿牛仔裤,没有人以‘神的旨意’为名指手画脚”。
在西雅图,莎拉遇到了杰夫(Geoff),一个让她感到安全、真正尊重她的男人。不久后,莎拉搬去与杰夫同住。随着生活步入正轨,两人的感情日益稳固,很快生下小女儿艾莉克西斯(Ellexis)。
2002年4月,莎拉决定回到营地,接回自己的另外三个孩子——约西亚、以赛亚和特里尼蒂。那时她的小女儿艾莉克西斯已经11个月大了。莎拉的生活已经步入正轨,感情稳定,收入也有保障。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证明自己能提供良好的环境,母亲黛博拉就会顾念骨肉亲情。但她大错特错。“我当时想,只要我能证明自己有能力提供一个积极、充满关爱的环境,妈妈应该不会反对我把孩子带走。唉,我真是大错特错了!”
两年未见,孩子们对她的突然出现反应各异。“约西亚根本不想理我,他满腔愤怒,也很痛苦,所以我没有再勉强。我另一个儿子倒是愿意跟我说话。特里尼蒂特别黏我,我也特别黏她。”可无论孩子们怎样苦苦哀求,黛博拉都不会松口放他们走。
黛博拉狂妄地自诩为“上帝之女”,将自己粉饰成成员与神灵间唯一的纽带。她冷酷地宣称孩子们属于这个群体,如果莎拉不肯顺服,就必须离开。那是莎拉最后一次见到约西亚和以赛亚。
此后的十余年里,莎拉结婚、生子、事业攀升,从西雅图搬到了纽约华尔街。她拼尽全力将生活拉回正轨,试图将关于ACMTC的梦魇抛在脑后。然而,那些被邪教夺走的岁月和留在深渊里的孩子,依然是她无法愈合的伤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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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听到了上帝的声音” 一个加州邪教的诞生与一个女孩被偷走的童年
编辑:柳青
审核:谭荡
签发:力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