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近年来,塔罗占卜在我国青年群体中迅速流行,成为一种现象级文化热,利用塔罗占卜实施诈骗的案件也屡见不鲜。本研究通过文献调研与田野调查发现,塔罗占卜产业的符号体系、仪式流程、话语表达、线下空间布置,存在加剧西方宗教和神秘文化的传播与渗透风险。不仅如此,对占卜师的过度依赖易滋生首领崇拜和精神控制,行业生态矩阵和亚文化社群易增加组织化风险,国内外一些精神传销、邪教活动也涉及塔罗文化。对此现象应加强学理研判,完善监管机制与正向引导,加强宣传教育。
【关键词】塔罗牌;占卜;文化风险
(一)行业生态矩阵和亚文化社群增加组织化风险
调研发现,大多数塔罗馆并不单纯只提供塔罗占卜,其服务内容较为混杂。有的塔罗师会询问卜问者的身体状况,然后推荐做“灵气手触”。有的则声称会使用紫微斗数、八字排盘等传统术数。还有塔罗师声称能提供所谓“量子催眠”,号称能帮人“回溯前世今生”。经调查整理了部分塔罗馆的服务清单,参照表4。
表4 塔罗馆提供的附加服务项目
| 项目类别 |
项目名 |
| 东方玄学类 |
八字合盘、紫微斗数、奇门遁甲、观元辰宫、开光桃花符、请佛牌、风水、择吉、求签、六爻 |
| 西方玄学类 |
能量水晶定制、星盘咨询、北欧符文占卜、雷诺曼占卜 |
| 仪式服务类 |
爱情魔法仪式、复合仪式、转运仪式、财富仪式 |
| 身心灵疗愈类 |
灵性反应疗法(SRT)、灵气手触reiki、能量清理、脉轮测试、颂钵音疗 |
| 通灵仪式类 |
灵摆、亡灵沟通、宠物沟通、前世回溯 |
如前所述,个体层面的依赖关系可能演变为诈骗案件,那么整个塔罗行业的生态矩阵更是让非法活动有了系统化蔓延的风险。从目前收集到的数据来看,普通塔罗占卜项目根据服务时长在百元左右、千元左右不等,而像能量水晶定制、“量子催眠”、“亡灵沟通”这类特殊服务,收费动辄上千元甚至上万元。以某市的一家沿街塔罗店为例,转运仪式、能量水晶定制在3000元左右,灵性反应疗法(SRT)、“前世回溯”、“亡灵沟通”在10000元起步。塔罗占卜作为一个流量入口,背后连接着各类神秘主义、伪科学和民间信仰。对于消费者而言,一旦体验到某一项让自己觉得“有效果”的服务,就可能对其他神秘事物产生泛化的信赖,从而不断加大消费投入。
在塔罗馆提供的各类附加服务中,“身心灵疗愈类”尤其值得关注。在中国,以“身心灵”为理念的本土灵修和精神传销案例屡见不鲜。曾被警方立案侦查的“创造丰盛”就是其中一例。该组织以“丰盛心理学”为名,宣扬“远程疗愈疾病”“链接宇宙能量”等歪理邪说,其创始人张馨月自称“国际身心灵导师”,在五星级酒店开办课程,带着近百名学员挥舞肢体、放声吼叫,诱导亢奋中的学员们办理高价“学习卡”,敛财金额超十亿。此外,还有一些打着“身心灵成长”旗号的组织,频繁引发各类社会伦理问题。这些案例表明,“身心灵”概念一旦与商业利益、个人崇拜结合,便极易演变为精神传销。塔罗馆的存在,相当于把原本分散的“身心灵”服务打包进入一个统一的平台,引导大量缺乏辨别能力的消费者进入“身心灵”圈子,从公域转向私域。
除了“身心灵疗愈”之外,许多项目如所谓“通灵术”、“前世回溯”,其理念与19世纪盛行一时的降神术如出一辙。恩格斯曾专门揭露当时风靡欧美的降神术是心理暗示和话术引导完成的表演,“降神术士毫不在乎成百件的所谓事实已经暴露出是骗局,成打的所谓神媒也被揭露出是一些平凡的江湖骗子”。这类服务将前世、阴间、因果等概念融入其中,在非宗教场所助推泛灵论、宗教有神论思想的传播。
巨大的利润空间驱动着整个行业快速扩张,形成亚文化社群,向组织化方向发展。调研发现,几乎每一家塔罗馆都会招募学徒,办“塔罗培训班”,收取几千到上万元的学费。学徒成为新的塔罗师后,又去招募更多学徒,这种模式层层展开,不断扩张。从网上公开的信息来看,一些全国性的塔罗机构还设立了教学体系、会员认证体系。拥有这些机构的会员头衔,往往可作为“专业资质”证明。部分机构还会发行内部刊物,用于发布教学内容、行业资讯和成员动态。在内部管理上,一些机构制定了所谓“标准”“章程”“公约”,有些还会统一成员着装,配发带有机构标识的物品,利用视觉元素加深成员对机构的认同。凝聚力强化与高度组织化,可能加大对成员的心理操控的风险。
(二)与既有精神传销、邪教活动形成交叉渗透
除上述商业层面、组织层面的风险外,塔罗占卜还被一些公认的邪教、精神传销非法组织利用从事违法犯罪。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奥修社区。奥修(Osho)是国际社会公认的邪教头目,其主导的奥修社区长期控制成员、剥削成员、摧残成员的身心健康。奥修的追随者制作和出版了大量以奥修教义为主题的塔罗牌,其中最著名、在中国塔罗圈使用率最高的是《奥修禅塔罗》。这副牌由长期生活在奥修社区的女门徒德瓦·帕德玛(Deva Padma)制作,除了致力于“将奥修的洞见转化成塔罗牌的画面”,还在传统78张塔罗牌的基础上,加入一张以奥修为原型的“师父”牌,声称这张牌“能让人们挣脱循环的桎梏,跳出死亡和重生的轮回”。这种设计不仅极大地强化了对奥修的个人崇拜,也让人们在使用这副牌进行占卜时,潜移默化地接受奥修的信仰体系,为其邪教思想的渗透打开通道。
在国外,神智学会(The Theosophical Society,1875)、玫瑰十字会(The Rosicrucians,1915)等神秘学组织素有使用塔罗牌的传统,它们常被质疑为邪教。自新纪元运动以来,更是出现了一批与塔罗占卜文化相结合、拥有丰富“洗脑”经验的国际性邪教组织。相关情况可参见表5。
表5 被指控或定性为邪教的组织使用塔罗牌的情况
| 组织名称 |
成立时间 |
与塔罗牌的关系 |
邪教指控或定性 |
| 爱已胜利 (Love Has Won) |
2006年 |
制作并销售带有组织教义的塔罗牌 |
成员被要求抛弃原生活,集体居住在领导者身边,被媒体和前成员描述为邪教 |
| 贩毒撒旦教 (The Narcosatanists) |
1980年代 |
领导者阿道夫·康斯坦佐(Adolfo Constanzo)为塔罗师出身,据传曾利用塔罗占卜来选择活人祭祀的受害者 |
墨西哥贩毒神秘团伙,涉及多起仪式性杀戮,被官方定性为邪教 |
| 太阳圣殿教 (Order of the Solar Temple) |
1984年 |
组织思想受到神秘学家雅克·布雷耶(Jacques Breyer)的影响,他曾出版过一部基于塔罗牌的戏剧作品 |
制造多起集体自杀、谋杀案,被官方定性为邪教 |
| 美国西部某大城市的秘传社群 |
早于1976年 |
塔罗牌被社群成员用于应对生活问题、表达个人身份 |
社会学家丹尼·L·乔根森(Danny L. Jorgensen)将该社群描述为“邪教环境”(cultic milieu)的组成部分 |
除了邪教组织之外,一些精神传销组织对于塔罗牌的使用同样值得警惕。据某活跃于新马泰地区的华人塔罗团体的多名学员反映,在所谓“心灵成长”“心理疏导”的训练课程中,授课人经常以建立信任为由,询问学员的各种隐私问题,并通过暗示、催眠的方式,让学员释放负面情绪,是典型的心理操纵。此外,该团体还强迫学员缴纳高额会员费,要求学员购买声称能带来“好运”和“进步”的高价工艺品。在马来西亚,还有塔罗公司的前员工透露,公司常以“你得不到就是不想要”“你赚得不够多,所以得到不够多”等话术,让员工不断投入资金,甚至鼓励贷款。对于不认同公司做法的员工,公司会怂恿其他员工对其进行孤立和霸凌,整体运作模式带有明显的传销特征。
在当下,我国亟需警惕塔罗文化成为西方宗教和神秘文化的扩散地和精神传销、邪教活动的滋生地,防止有关商业活动异化为伪科学传播、精神控制、经济剥削的危险地带。应当积极研判和评估其社会风险和文化风险,加强有效引导和合理监管,杜绝相关行业朝“隐形教团”的方向发展。
四、对策与建议
(一)加强学理研判
作为一个长期处于灰色地带的产物,塔罗占卜的危害性尚未得到学界的充分讨论。为了更精准地识别风险点,必须对近年来整个塔罗产业生态有透彻的研究。精准施策,对症下药,既防止打压过度导致地下化,也避免放任自流滋生违法犯罪。
此外,还应加强对塔罗亚文化社群互动机制的分析研判。青年群体主要通过社交媒体、论坛和网络群组接触塔罗活动。在这一过程中,充斥西方神秘主义的亚文化社群存在偏离主流价值的风险。因此,必须重点关注这些社群的形成和传播机制,研判其中可能蕴含的价值导向,为文化安全和意识形态安全筑牢理论基石。
(二)完善监管机制
我国有多部法律法规限制迷信活动,如《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条)规定,利用迷信破坏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实施的,要依法定罪量刑;《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七条)规定,利用迷信活动或冒用宗教名义扰乱社会秩序、损害他人身体健康的行为属于违法行为,将遭受行政处罚;《互联网信息服务管理办法》(第十五条)、《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安全保护管理办法》(第五条第六款)、《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第六条第七款),均禁止任何单位或个人利用互联网制作、传播宣扬封建迷信的违法信息。然而,在实际的执法和司法实践中,往往仅将“东玄”(如八字、算命、看风水等)认定为迷信予以打击,对“西玄”(如星盘咨询、塔罗占卜等)并不做相同认定,导致前者被严格限制,后者却得以大张旗鼓。
在新媒体平台上,监管差异也十分明显。抖音的电商规则中,将塔罗牌与八字、择吉等“东玄”内容并列,统一归为“违反公序良俗、封建迷信类的商品及服务”。但在实际操作中,“东玄”类直播和视频受到严格限制,塔罗牌相关的直播和视频依然盛行。截至2025年8月,小红书、B站等平台的社区公约甚至没有对塔罗牌相关内容做出明确规范。
据部分塔罗师透露,他们本是“东玄”从业者,出于生存和商业考虑,才转型经营塔罗馆。双重认定标准与监管不平衡,显然不利于对“西玄”乱象的有效治理。未来,相关部门可以出具司法解释和行业意见,对利用所谓“超自然力”进行心理操控、非法敛财的活动进行规范界定,加大对西方玄学迷信内容的审核,从源头上消除监管盲区,让不法分子不能用所谓“文化差异”“亚文化”外衣打擦边球,逃避法律制裁。
同时,要明确塔罗占卜服务与心理咨询、宗教活动的法律边界。对利用超自然叙事进行牟利的行为或兜售神秘主义的商业活动与心理咨询、宗教活动进行区分。为了规范行业生态,要建立覆盖线下塔罗馆、线上塔罗工作室的备案、审查制度,对服务价格、服务内容、从业人员资质进行监管。对“塔罗培训班”、会员认证等可能带有传销性质的组织化发展模式应当特别关注。互联网平台要承担主体责任,对塔罗占卜类帐号进行严格审核,对涉传播西方宗教和迷信、精神控制的内容进行下架、限流或封禁。
(三)加强宣传教育
遏制塔罗占卜乱象,需从文化和意识形态层面进行引导。应深化教育与预警机制,加强马克思主义宗教观、科学无神论、科学精神教育,增强青年学生对于神秘主义和伪科学的辨别力。将有关内容作为重点教学案例,讲述其背后的运作逻辑、精神控制手段和过度沉迷带来的多重风险。以往的反邪教宣传多集中在“法轮功”“全能神”等传统邪教,新型的灵修等精神传销有害培训和非法组织讲得较少,还需加大这类案例在反邪教警示教育中的宣传比重。
青年群体沉迷塔罗占卜,根源在于他们面临现实困惑时,缺乏坚定的理想信念。应从“两个结合”角度剖析西方神秘主义“一神论”文化的本质,厘清中国传统文化和民间信仰的特征,积极挖掘宣传中华文化的世俗人文主义特征,特别是中国人基于现实生活的包容、开放、平等、理性、务实、独立自主的精神品格和生活态度。唯有让青年真正理解本国文化的内核,才能从思想上主动远离西方宗教渗透的误导。此外,还应研究如何将马克思主义宗教观、科学无神论与国家安全教育结合,打造有思想性、有吸引力的文化实践载体,将抽象的理论落地为具体鲜活的表达,严防“宿命论者”和“躺平者”被极端思想利用,成为危害国家安全的“掘墓人”。(全文完)
作者简介:陈天嘉,中国科学院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黄子涵,中国科学院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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